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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夜城-第7部分

 “不说就算了。还有,你可以保持佐滕夏美的身份,以后还是叫你夏美好了。”
  我说着,眼睛尽量避开夏美的视线。夏美的眼神马上为之一亮。
  “谢谢你。”
  微笑在夏美的脸上扩散,刚才在她眼睛里的颜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还是觉得有点坐立不安,依然站立在原地抽着烟。
  32
  大哥大又响了起来。夏美吓了一跳,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。
 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,把电话凑到了耳边。
  “喂?”
  “是我。”
  传来的是北京话,是崔虎。我吁了一口气。
  “找我有什么事?”
  崔虎的语气很凶。大概是因为元成贵的手下挤满了歌舞伎町,搞得崔虎办起事来很不方便吧!
  “我想问你在福建帮里有没有熟悉的人。”
  “怎么样,这次想投靠福建人了吗?”
  “听说吴富春好像和池袋的家伙搞在一块了。”
  “那些福建帮都是蠢蛋,和福建帮搞在一块儿的更蠢。”
  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  “咦!你这小子倒还真狂妄,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,健一,该不会是走投无路了吧?”
  “抱歉,只是有点神经过敏。”
  “别说是你,连我太阳|丨穴的血管都像给放进热汤里的蚯蚓,全揪在一块儿了。”
  “对不起,向你道个歉。话说回来,我想找个熟悉池袋的谈谈。有没有认识的?”
  “能出多少?”
  “三十。”
  “得了吧!”
  “就五十,再多就没辙了。”
  “再多就没辙了?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?健一。”
  “拜托拜托,你就饶了我吧!”
  “啐!小杂种,就是会敲竹杠。”
  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  “好吧!今晚就给你安排。我负责联络,但你可得先把钱准备好。”
  “你可帮了个大忙……”
  电话在我说完前就挂断了。
  “妈的。”
  我关上大哥大,一屁股坐在地板上。
  “真是倒了楣啦!”
  “谁打来的?”
  夏美学我在地板上坐下。我的眼睛不禁被她睡衣里露出来的胸口所吸引,只好强迫自己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  “一只北京的疯狗。”
  我没理会夏美催我讲下去的眼神,径自按下了远泽的电话号码,但那头只传来答录机的声音。我啧了一下,接着又拔了呼叫器的号码,随后便点起一支烟等回音。夏美静静地看着我的侧脸。在香烟烧了一半的时候,大哥大响了。
  “喂!”
  “我是远泽。”
  “你人在哪里?”
  “池袋。有点门路了,我和这里的福建帮干部见过面,聊一聊就给抢走了十万。能不能再接济一下啊?我的钱袋已经见底了。”
  我把烟熄掉。既然远泽在池袋,我根本没必要打电话给崔虎,五十万就这样泡汤了。说不定这么一搅和,我就会从刀俎变成鱼肉。
  “知道了,必要经费我会负责。他怎么说?”
  “他说吴富春到昨天人还在池袋,现在不在了,听说是被撵走了。这帮人大概听说他砸了元成贵的场子,怕惹事上身吧!”
  “他上哪儿去了?”
  “我哪知道。你也知道这帮人怎么办事的吧!即使没有上海帮那么精,但中国流氓还不都是一丘之貉。福建帮这条线,就死心了吧!”
  “知道了。”
  “噢!还有,我查到那家伙父母的名字和住址了。他父亲叫吴富有,五年前得了肺癌挂了。母亲的中国名字叫陈秀香,日本名字叫坂本香子,现在住在千叶县柏市的国宅里,靠国家的救济金过日子。她生了两男两女,富春是次子。长子杀了人在坐牢,长女在中国就翘辫子了。小妹的中国名字叫富莲,日本名字叫真智子。我打算明天到柏市去一趟。”
  远泽在说这些中国名字时是用北京话,而且说得还蛮像一回事,不知是在哪里学的一大概是在赌场里吧!
  “那就拜托了。明晚约个地方碰个面吧!到时再把钱给你。”
  我切掉了电话。福建帮这条线索是断了,富春的老娘那儿八成也没什么指望。这下子没戏唱了,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。
  “知道些什么了吗?”
  夏美两手抱着膝盖问道。大概是她在我睡着的那段时间里开了窗户,温暖的风徐徐吹来,拂动了夏美柔顺的短发。
  “只知道自己已经是倒霉透顶罢了。”
  我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,在这个没有家具的房间里,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我的注意。我又把视线转回夏美身上。
  “换个衣服,去吃饭吧!”
  33
  “你不吃吗?打从刚才起,你的表情就好吓人喔!”
  我抽着烟,偶尔啜口葡萄酒。看着夏美狼吞虎咽,而我只吃了一口辣味串羊肉,就没有食欲了。因为时间还早,这家位于西参道与通往代代木路口的异国风味餐厅,好像被我们俩包下来了似的。
  “我都火烧屁股了,想笑也笑不出来。”
  “假如没找到富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  “虽然我不愿意去想……倒是还有两步。”
  “说来听听吧?”
  夏美用叉子把卷尾袋鼠肉送进嘴里,和着葡萄酒吞下。
  “要不逃之夭夭,要不就把元成贵给干掉。”
  “你办得到吗?”
  也不知道夏美指的是哪一个主意。我继续说下去:“想逃是很简单,不过,不好玩,一点都没意思。我在歌舞伎町住了将近二十年,要我放弃这段时间的成绩,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,似乎嫌老了点。”
  “你不是才三十出头吗?”
  “都三十过半了。我胆子不够,也过不惯这种腥风血雨的日子。不过二十来岁的时候倒还可以应付得来。就算自己只是外强中干,体力也还挺得住,出了事总是有办法摆脱。现在可不行了。”
  “那方面也不行了吗?”
  夏美停下那只进食的手,似乎有点瞧不起我,眼神里带着一半嘲弄,一半诱惑。
  “没错,一晚五、六次可搞不动了。”
  “咦?真的啊?可是,假如不想一走了之,健一有办法干掉元成贵吗?”
  “又不是要我自己动手,得请个人来办吧!在歌舞伎町,可能找不到一个有勇有谋的北京帮或香港仔,在台湾我可找得着。”
  我记得许多已经回老家的台湾流氓,就是那些女人走了以后在这里混不下去的家伙。就算他们回到台湾,大概也没办法像以前那么招摇了吧!毕竟那些家伙当初是在老家被人给撵到日本来的。只要给他们机票和银子,那些家伙马上就能赶来做掉元成贵,然后再回台湾。到底他们已在血里打滚了几十年,当然要比上海帮和北京帮习惯流血的场面。就算大家发现杀了元成贵的是台湾的流氓,我搞不好还能装装傻,让杨伟民背这个黑锅。
  夏美举起了手。看她的表情,似乎对我的话没什么反应。
  一个棕色皮肤的侍者一大概是巴基斯坦人,也搞不好是伊朗人一走了过来,夏美向他点了咖啡与点心。
  “喂!你有没有去过台湾?”
  夏美两手撑着脸,露出了津津有味的表情。
  “没去过,一直没机会。”
  “可是总想过要去看看吧!”
  “到底是我的第二故乡嘛!”
  “我啊,回去过一次哟!”
  “回哪里?喔!中国啊!听你说过是黑龙江是吧!?”
  “在我知道自己可以来日本的时候,根本没想过要回那个鬼地方。我的家乡,是个像粪坑一样的村子哟!我说这个会不会让你觉得无聊?”
  “还好。”
  点心与咖啡端上来了。夏美加了许多牛奶到咖啡里,接着开始吃起蛋糕来。我啜了一口黑咖啡。
  “我父亲是种小麦的农民。可是,他种的东西全都得上缴人民公社。虽然是种田的,家里却没东西可吃。你知道吗?我们从来没有一顿是有菜又有饭的。想吃菜的话就没饭吃,想吃饭就没菜吃。只有爸爸可以吃饭配菜。我们家四个兄弟姐妹,每个都是慢性营养失调。我们和妈妈都很恨爸爸。”
  “你们什么时候到日本来的?”
  “八三年。在八〇年我们才知道妈妈原来是日本人……,是政府派人来通知,告诉我们可以来日本探亲。好像连爸爸都不知道妈妈是日本人。妈一直不敢说,怕大家知道她是日本人,就会欺负她。接下来,好像是八一年吧!妈妈就到日本来了。虽然她父母都过世了,可是见到了我阿姨。回家后就说,只要日本这边准备好,我们就能去日本。我们听了都手舞足蹈,只有爸爸没什么反应。原来我们是日本人啊!原来这种生活根本不是我们应该过的!我们以为一到日本这个黄金国,全家就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。”
  夏美停了下来,露出了苦笑。
  “很好笑吧?那时候,我们根本不知道日本原来是这副德性。”
  “在这个国家,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,或是没有钱,生活就不会幸福。”
  我回答道。不单是血统,从语言到所受的教育、所看的电视节目一就算只缺了这些东西的百分之一,在这个国家也会被当作外国人看待。
  “不管怎么说,当时我只觉得再怎样也都比中国好。既不必再饿肚子,还可以上学,只是在学校里会给人欺负就是了。反正只要不用下田,我就很高兴了。那里没有灌溉渠,以前我每天都得从井里打水,再把水挑到田里呢!我的将来就是每天挑水,然后嫁给村里的男人、生孩子……我五岁时就有此觉悟,对人生真是绝望透了,你能体会吗?”
  我不作答,只是默默凝视着夏美那双越来越忧郁的眼眸。
  “来到日本的最初几个月的确很幸福,可是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。最早发作的是爸爸,以前明明是家里的支柱,但因为不会讲日语而变成了废物,而且全家只有爸爸不是日本人。他每天不是喝酒就是打老婆,接下来妈妈也撑不住了。妈妈也不会说日语,怎么学也讲不好,亏她还是个日本人,而且还是家里唯一的纯日本人……接着就是大哥、二哥,然后是我……”
  夏美说着时,一直用叉子戳着点心盘上的|丨乳丨酪蛋糕。变形的|丨乳丨酪蛋糕看起来好像路旁干掉的狗大便似的。我努力忍住了呵欠。
  “看来我这些话还是很无聊啊!”
  夏美歪着脸,把叉子深深刺进蛋糕里,好像在嘲笑自己。
  “我也认识几个回到日本的第二代残留孤儿,哎!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。你……怎么说呢!毕竟还顺利拿到了日本籍,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。”
  “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”
  我喝干了杯底残留的咖啡,只觉得这口咖啡又温又苦。
  “十九岁那年,我回过自己出生的家乡一次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以为,只要能再看看那块悲惨的地方,说不定又能觉得自己很幸福……从十八岁开始,我就在特种营业工作。当时我傻乎乎的,一心想带着我所有的存款回去,用这笔钱请小时候的朋友吃顿大餐,看看能不能得到一点优越感。可是自从那里走了改革开放路线,一切就都变了。人民公社已经没了;用土夯成的破房子也没了,当然和日本比起来还是很土,可是也全成了漂亮的砖瓦房了。刚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出生的农村哩!小时候满身泥巴、又瘦又黑的朋友,都变得胖嘟嘟的,个个也都上学了。虽然生活还是并不富裕,但是那里已经不是以前的地狱了,每个人看起来都比我幸福。我问他们现在是不是饭菜一起吃,他们说那当然,还直笑我……他们说因为我住在日本这样的梦幻国度,才会把他们想得那么可怜。”
  夏美的眼睛突然闪现一道光芒。从她那圆溜溜的眼睛深处射出的目光,掺杂了无尽的憎恨与绝望,也混合了即将吞噬一切的虚无;令人恐惧,却又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诱惑。这道光芒仿佛穿透了我的皮肤。
  “他们居然说日本是梦幻国度!!大家都羡慕我穿的衣服,也羡慕我是个日本人。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有多悲惨,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悲惨过。我好恨啊!我恨所有的一切。我恨爸爸、妈妈、兄弟姐妹、日本、小时候的朋友、老天爷……我还恨我自己。”
  我像个傻瓜似的,张着嘴望着夏美的眼睛,接着连忙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。
  “所以,回家乡是个意想不到的失败吧?”
  “不错。所以健一没去台湾是对的,说真的。”
  “喂!”
  “什么事?”
  “我以前也像你一样,把事情看得很复杂。”
  夏美倾着头聆听着。
  “比方说,我总烦恼自己是个混血儿,又在歌舞伎町和台湾人或大陆客厮混什么的,每天都生活在仇恨里,搞到自己都给这种悲惨的心情给打垮了。可是,有一天我想通了,我发现支配这个世界的法则比想像中的要简单多了。”
  “什么样的法则?”
  “就是这世上只有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两种人。一个总是为了自己的身份而烦恼的家伙,一辈子都得被人欺负。所以我就不再烦恼,让自己专心去占别人便宜。不是说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吗?虽然我觉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很悲惨,但是比起你来,可能要好上许多。不过,你或许比我惨,但是会比在非洲饿死的小鬼惨吗?比起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被杀的犹太人呢?那么那些为了替其他小鬼提供心脏或肾脏,一出生就死得肚破肠流的婴儿呢?
  这种比较没完没了,想这个根本没意义。我们只能一笑置之。所以,还是专心欺负别人比较好。待宰的肥羊可多得数不清呢!”
  “可是,这么做……会不会让你觉得很空虚啊?”
  “空虚?”
  我把身子靠上餐桌,凑到了夏美的面前。
  “那是什么玩意儿?是不是指向你每天唠叨的妈妈吵着要奶喝啊?报纸上说我们住在文明世界里,根本就是一派胡言。我们全生活在荒野里呀!至少歌舞伎町就是一个。一只疯狗会停止猎食,因空虚掉眼泪吗?为了活下去,它得忙着抢别人的食物。我也一样,哪有时间想这些。”
  “年纪大了以后怎么办?你打算老到动弹不得了,还一心只想欺负别人吗?”
  “所以,只要能弄到让别人动不了你的财势就好了。办不到的话……反正就是小命一条。”
  夏美面无表情的对着我。我对她微微一笑,抓起帐单站了起来。虽然说了这么多自以为是的话,现在自己可是火烧眉毛。夏美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  “喂!那我怎么办?我也是个二楞子吗?”
  夏美脸色发青,只有湿润的双眼里蕴藏着异样的热力。我俯视着那对眼睛说道:“那就看你的表观了。有时候我也会被你当二楞子耍,不是吗?”
  夏美想了一下。可是没过多久,她就灿烂地一笑,然后轻轻点点头,挽着我的手站起了身子。
  34
  夏美穿着牛仔裤、绢布衬衫与便鞋,左肩挂着LV的皮包,没戴胸罩。她的Ru房压在我的手肘上,我发觉她Ru房的顶点变硬了。她在说到回家乡的往事时的兴奋就停留在那儿。
  “帮我把车开过来。”
  我若无其事的推开夏美的手腕,把锁匙交给她。
  “你会开车吧?”
  “可是刚才喝了点葡萄酒。”
  “没自信吗?”
  “我只是以为健一做事那么小心,绝对不会酒后驾车。”夏美摇头说道。
  “只是叫你把车开到这里来罢了,接下来我会开。”
  我微笑着回答。好好训练一下的话,夏美说不定可以当个好帮手。
  在我告诉她车子停放的位置以后,夏美就小跑步离开了。在夏日的夕阳里,她的身材曲线透过绢布浮现了出来。在饱览她那美丽的曲线之后,我走进了旁边的电话亭。
  “喂!这里是‘加勒比海’。”响不到两声,志郎就接起电话。
  “是我。”
  “啊!健一先生,出了什么事了?”
  虽然应该看过我留下的字条,但是志郎的声音却急得像个傻瓜。
  “碰到一些麻烦事。开不开店随你,但是自己要小心。”
  “咦?真的吗?这下麻烦了。”
  “我想应该不会太糟吧!不过假如有个可怕的中国人问起我的事,就把你知道的老实告诉他。”
  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
  “我在池袋,住在旅馆里,应该会住上一阵子。要找我就打我的大哥大。”
  “知道。噢……健一先生不在的这段时间的收入是要……”
  我本想啧啧称好,但忍了下来。要是换成是中国人,一定会把店里的东西卖个精光,早就不知去向了。
  “照我信上说的,成本以外的,你可以全拿去。”
  “谢谢。那个……”
  “有没有人找我?”
  “四点左右有一通没留话的,还有联合会的周先生刚打过电话来。”
  “他怎么说?”
  “说想见见你,好像有些生气。”
  “知道了,好好干。”
  虽然感觉志朗好像想说些什么,我还是挂了听筒。周天文打来的电话让我挂心。所谓的联合会,是在歌舞伎町的正派生意人的组织,全名是歌舞伎町华人商店的联合会。当初由于媒体报道歌舞伎町流氓的活动,社会便有种将安分守己的中国人与流氓一视同仁的趋势。联合会的成立,就是为遏止这种趋势。虽然介入不深,但杨伟民也为他们撑腰。
 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,按下了联合会电话号码。听到一个年轻女人用笨拙的日语报着联合会的名称,我便用北京话说想找周先生。对方停了一下,就改用流利的北京话招呼我等一下。
  “我是周天文。”
  不出五秒钟,天文就接起了电话。他还是没变,说起话来快得像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追着他屁股跑似的。
  “小文,是我啦!听说你打电话找我。”
  “别再叫我小文,都已经老大不小了。倒是你有没有空?等会儿吃个饭吧!”
  “不好意思,刚刚才吃完晚饭。”
  “喝杯茶也可以。总之,我想问你事情怎样了。”
  “大哥,别装傻了,还不是吴富春和元成贵的事情。”
  “富春?那家伙不是早就不在新宿呢了吗?”
  “别耍我了!我也知道元成贵威胁大哥找出吴富春的事。”
  传来一阵喇叭声。我隔着电话亭朝马路上望去,和摇下BMW车窗对我招手的夏美四目相遇。
  “喂!小文,你知道些什么?”
  “我说过别再叫我小文了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联合会的人都在哭诉没办法做生意罢了。所以我想,如果能向大哥探听一下,说不定可以想到对策……”
  “去问杨伟民吧!他知道的一定比我还多,准错不了。”
  “我不想欠爷爷人情,你难道不知道吗!?”
  我假惺惺地朝听筒叹了口气,但还是放不下心。天文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担心。
  “知道啦!歌舞伎町比较麻烦,你能到中野去吗?”
  “可以啦!不管是中野还是大陆我都会去。”
  天文的声音跳高了两个八度。我皱着眉头,报上了中野百老汇二楼的一家咖啡厅,约好一小时后在那里碰头,便挂上了电话。
  那辆BMW停在马路对面,夏美就坐在副驾驶座上。
  “打电话给谁啊?”
  我一坐进驾驶座夏美就问道,熠熠的目光像是等着主人回来的小狗。
  “给一个老朋友。不放心吗?真可惜,不是女的。”
  “我担心这干嘛?只是看到你板着脸讲电话,有点不放心罢了。”
  “谁都有弱点嘛!”
  我说着踩下了BMW的油门。周天文的确是我的弱点。
  35
  天文是我的继任人选,是杨伟民对我感到绝望后,从横滨带来的。
  和我不一样,天文是个人才。他除了北京话,连台语和日语也都说得很流利,深受中国文化与生活习惯的熏陶。
  他父亲是台北出身的厨师,母亲则在千金小姐汇聚的短期大学里教授中国文学。虽然和我一样是个杂种,但天文可是匹名驹。
  天文比我小三岁,好像是在他十五岁时补上我的位子的。杨伟民对他比我还要宠,天文也完全没有辜负杨伟民的期待。唯一违逆他的,大概就只有和我厮混这点吧!
  也不知道为什么,天文对我很崇拜,总是像对待亲哥哥似地缠着我。不只是杨伟民,全歌舞伎町里的台湾人,包括我自己,都劝他和我厮混没好事,天文却执拗地不听劝。直到我和台湾流氓接上线为止,我和天文的交往一直很密切。在天文脱离杨伟民以后一和我不一样,是天文自己对杨伟民死心的——我们还是偶尔吃吃饭什么的。我也不知道天文和杨伟民之间闹过什么事,因为他们俩都绝口不提,不过理由并不难想象。
  我对天文很没辙。硬要比较的话,我就像只在夜空中飞舞的蝙蝠,只能发出超音波勘探四周。而天文则是在蓝天上翱翔的老鹰,锐利的视线绝不放过任何东西。每当天文那双茶褐色的双眼凝视着我的时候,我的脊背总会有一股不安的感觉。
  有一次,天文问我为什么杀了吕方,并表示如果我选择别的方法处理,杨伟民大概就不会放弃我了。我耐心地告诉他吕方是只披着人皮的禽兽,不,应该说是连禽兽都不如,假如我不杀了他,我迟早会被他给做掉,也说不定还会比被杀更麻烦。可是天文就是无法理解。我和天文就像是背对背站着,两人眼里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
  即使他从来没说出口,但是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,我的生活方式让他很难过。眼看着他以前崇拜的对象沾染恶习堕落下去,对天文来说是难以忍受的。不过,天文的弱点就在于他还是没有办法抛开我,也说不定这就是他的优点。为了确定我还活着,也为了从我这里获取情报,天文每隔两三个月就会义务性的打电话找我吃饭。要想让老百姓免于流氓的余毒,我所掌握的讯息是不可或缺的,在他当上工会的理事以后,这种重要性就变得更明显了。
  我在代代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左转,经过阳光大道饭店上了甲州街道。看到市政府大楼的时候,夏美发出了娇呼,简直像个乡巴佬,一点也不觉得紧张。
  “我们上哪儿去?”
  “去中野。”
  “去见刚才讲电话的那个——健一的弱点吗?”
  我皱了一下眉头,但现在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来不及了。
  “没错。”
  “我可以一起去吗?”
  我想了一下,答道:“可以,就让你好好观察一下我的弱点吧!”
  即使能介绍天文认识夏美,万一出了什么事时可以当保险。
  也许天文会不情愿,不过假如我出了什么事,他至少也会替我掩护一下夏美吧!
  “还以为你会不同意呢!”夏美睁大眼睛望着我说。
  “举止尽量有礼貌点就好了。”
  我说完便闭上了嘴。夏美也只是背靠着椅背,满足地微笑道,什么话都没说。
36
  我们把BMW停在中野公会堂附近,徒步走过去。在从车站到百老汇之间的Sun Maii商店街上,挤满了赶着回家的上班族、太晚出门买晚餐的家庭主妇,也有些年轻情侣。
  我搂着夏美的肩膀,若无其事地环顾着四周。虽然看到几个中国人,但都没见过,周围也没什么异状。这一带和池袋同是福建帮的地盘,假如没什么特别的事,元成贵和崔虎应该不会派手下在这一带活动才对。
  手表就快指向六点了,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。
  一走进百老汇入口不远处的电梯,我便把嘴凑到夏美的耳边说道:“我的‘弱点’是个台湾人,长得还算英俊,但是个子不高,也有点胖。年纪差不多三十出头,可是看起来只有二十五、六。
  头发不长不短。”
  “是不是像张国荣那样?”
  夏美说出一个香港明星的名字,的确是有点像。
  “差不多。”
  我在楼梯间的平台停了下脚步说道:“我和他就约在下面的咖啡厅碰头。你先进店里等我的‘弱点’,等到以后就把他带到我交待的地方,知道了吗?”
  “万一我认不出健一的‘弱点’是哪一个呢?”
  “我也只好祈祷了。”
  “那么,我要带他去哪里找你?”
  “在中野大道上朝井药师的方向走个四、五分钟,右手边有一家叫By You的酒吧。就带他去那儿。”
  “说了这么多,我也不认识路呀!”
  “没关系,那个‘弱点’会知道路的。”
  夏美噘着嘴望着一旁,接着又对我嫣然一笑,说道:“在去之前,先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吧!我总不能问人家:请问你是不是刘健一先生的‘弱点’吧!?”
  “他叫周天文。”
  “周天文。怎么写?”
  “天文学的天文。还有,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你会说北京话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我不相信别人。”
  夏美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,一看到我的表情就把话给吞了回去。
  “还有,在你到那家酒吧以前……”
  “知道啦!”夏美得意地挺起胸膛,打断了我的话。
  “要先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是吧?”
  我苦笑了一下。夏美的领悟力很强,至少这点值得夸奖。
  “假如发现到可疑的人,你就和天文一起到新宿。我晚一点会再和你联络。”
  “好的。我先走了。”
  夏美转个身子,轻快地下了楼梯。我等到看不见夏美的背影,便往上走,再一次穿越了三楼,从楼层另一边的楼梯下去。
  我拖着突然开始感到疲劳的双脚,朝着By You走去。
  By You的酒保还记得我。在中野成为福建帮的地盘以前,我曾在这里接洽过工作。我没理会满脸职业笑容问我“有几位?”的女侍,径自坐上了吧台。才一坐定,他就默默地递上烟灰缸,问我:“伏特加是吧?”
  “不好意思,能不能给我一杯加冰块的乌龙茶?是很累了,可是还在工作中。”
  那眉毛和头发茂密到几乎看不到额头的酒保睁大眼睛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便露出一丝微笑,静静离开我面前,他那不油腻的浓密头发一丝也不动。虽然他应该快五十岁了,但那颗头怎么看都像是十几岁。
  点上了烟,才抽了两三口,一杯乌龙茶就递到了我面前,一点也感觉不到那酒保的存在。在幽暗的灯光下,这杯乌龙茶的颜色看来像是杯没劲儿的威士忌,如果不是眼尖的家伙,怎么看都会以为是一个精疲力尽的男人在啜饮加了冰块的酒。
  我喝了几口茶,抽着烟专心读着摆在吧台内酒瓶上的标签。
  想不到天文这么不守时,我已经等了二、三十分钟了。我眯着眼凝视着标签,脑袋缓慢却确实地转着。
  在我盯着劳夫洛伊的标签的当儿,酒保用手指敲敲吧台把我点醒。我坐在高脚凳上转过头去,天文和夏美正好走进店里。
  “为什么得这么拐弯抹角的?难道我会算计大哥吗?”
  甫看见我,天文就用北京话数落一阵。一对在角落调情的年轻情侣惊讶地抬头张望,接着便点头交换了个眼神,仿佛在说有个粗野无知的中国人破坏了他们的情调。
  我故作姿态地皱个眉头,向天文招了招手:“小声些也听得见啦!小文,这可是家安静的酒吧!”
  听我用日语这么一说,天文像是受了伤害似地一撇嘴,在我身旁坐了下来。夏美在他身后看着我,耸了耸肩膀。我对着她无奈地摇摇头,帮她拉出另一边的长脚凳子。
  “不是叫你别再叫我小文了吗?到什么时候才改得过来呀?”
  天文这下用日语说道,可是仍然又快又大声。
  “我自己也没时间瞎晃,你却……”
  “想喝什么?”我打断天文的话问道。
  “啤酒吧!”
  “我想喝点鸡尾酒。”
  天文和夏美同时说道。天文仿佛这下才注意到夏美,移开瞪着我的双眼,并小声向她致歉。
  “不必在乎我,我也听说过你和健一很亲。”
  夏美厚着脸皮说完,便撒娇似地搭着我的肩膀。我厌烦地叫酒保过来:“麻烦给这家伙一杯啤酒,给这位小姐一杯鸡尾酒,哪种都行。”
  “马上来。”酒保殷勤地敬个礼,头发仍旧是一丝也不动。
  “大哥,终于准备安定下来了吗?”
  在等酒保调理酒的时候,天文用北京话向我问道。可能是在意一旁的夏美吧!说话的声音很小。
  “你在说什么?”
  “我是指这个女人啦!还带来让我看看,想必就是这么回事吧!?对不对?”
  夏美的手很随意地勾在我肩膀上。我瞥了她一眼,她则假装专注地看着酒保调酒。
  “没这回事,待会再向你解释。”
  “哼!我看就是这么回事。谁会相信大哥会和女人搭档做事?”
  “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呢。”
  酒保像影子一样走过来,把一杯啤酒放到天文面前。天文把杯子凑到嘴边,一口气喝掉了一半。酒家又继续走到夏美的面前,带着节奏摇着调酒罐。依偎在我身边的夏美高兴微笑首,看着酒保的动作。不过,看得出她一直在注意我和天文的对话。
  “倒是富春的事后来怎样了?”
  天文喷着沾在他嘴上的啤酒泡沫问道,这次说的是日语。
  “那个傻瓜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到歌舞伎町来,元成贵逼我找他。就这么回事。”
  天文听了怀疑地望着我。
  “别说笑了,砸‘红莲’场子的就是那家伙吧?为什么富春要搞这种事呢?一定有问题。”
  “谁知道那家伙脑子里想些什么。”
  “假如这话是别人说的我还会相信,大哥说的可就不行了。
  跟我说真话吧!歌舞伎町发生什么事了?”
  天文直盯着我的眼睛摇头,像个在教训撒了个笨谎的学生的老师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看得出来他茶褐色的眼里掺杂着几许关怀,与不再受我骗的决心。
  我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视线,啜了一口乌龙茶。我早就决定要向他透露多少了,现在不过是在拖时间。
  “你知道多少?”
  “哪知道什么啊?只听说了元成贵的手下从两、三天前开始就红着眼在找吴富春,还有吴富春昨天砸了‘红莲’,还杀了人,就这么多了。”
  我点点头。天文不是那种撒谎也能面不改色的人,即使是在社会上打滚,有了点年纪后变得有些自命不凡,至少对我还不会说谎。
  “从杨伟民那儿听到些什么吗?”
  天文抿着嘴,摇了摇头,好像是在叫我别提到杨伟民这个名字。
  “我一直想找机会问你,你和杨伟民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  “没什么……我不过是发现杨伟民爷爷虽然表面上是正经的生意人,实际上还不是和流氓没有两样。”
  “你发现得太晚了。”
  “有什么办法?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嘛!”
  “连小孩子也知道杨伟民和流氓有瓜葛。那我呢?我也跟流氓打交道啊!”
  “大哥不一样。至少大哥会关心我,也不会要求什么回报。
  可是伟民爷爷只是为了要利用我……别再说这个了,把吴富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!”
  “想不到你一点也没变,还是那么天真。”
  我点了支烟,烟头微微的颤抖着。真该把天文这傻瓜臭骂一顿才是。
  “元成贵威胁我,假如找不到富春就要宰了我。”
  “怎么可能……伟民爷爷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呢?他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人任凭别人摆布?”
  我喷了一大口烟,把身子转向吧台,等了一阵子后说道:“杨伟民把我给出卖了。”
  天文并不惊讶,只是像个碰到预想中最糟状况的学者,铁青着脸望着吧台的一角。看来我的第一颗炸弹是成功的命中目标了。
  “不会吧?他敢把大哥给卖了……那个老头子在想些什么啊?”
  “杨伟民这两、三年也不好混喽!现在台湾人越来越少,上海和北京的家伙却像老鼠一样越来越多。”
  “这话是不错啦……”
  “没关系啦!我也没说杨伟民的不是,都怪自己和富春那傻瓜扯上。不管怎么说,我得把那家伙给找出来就是了。哎!就像欠了债得还钱一样。”
  “假如找到了吴富春,一切就能圆满解决了吗?”
  “没错。歌舞伎町会变得比较安静,我也好办事。小文,能帮我一个忙吗?杨伟民已经靠不住了,现在只有你能帮我。”
  “这还用说嘛!大哥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?即使走的路不同,但打从我一到歌舞伎町来,你就是我的大哥了,还客气个什么。”
  看来我的炸弹收到了预期的效果,天文已经被对杨伟民的憎恨与对我的怜悯所蒙蔽。不过,天文对我的追随本来就是很盲目的。
  “富春砸了‘红连’的场子,已经把元成贵给惹火了。我得尽快把他给找到。”
  “吴富春为什么要搞这种事呢?他应该也知道‘红莲’的黄秀红是元成贵的女人吧?”
  “那家伙搞错了嘛!”
  “搞错了?”
  我把喝着酒保调配的樱桃白兰地的夏美一把拉过来。
  “她是富春的女人。那家伙以为这个女人被元成贵给抓起来了。”
  夏美惊讶地皱着眉,看看我又看看天文,接着,她朝天文吐了吐舌头。
  “你好,我叫夏美。”
  天文没回答,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夏美的脸。
  直到我把香烟塞进烟灰缸里,天文才把盯着夏美的视线移开,一脸百思不解的表情。
  “那么大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“这还用说!?我想让富春干掉元成贵。”
  我若无其事地丢下第二颗炸弹。当然,这句话是用北京话说的。心里直祈求夏美不要做出什么笨拙的反应。
  “大哥……”
  天文说不出话来,只是打量着我的身后。这并不是因为夏美做了什么,直到现在,她一直很配合我的即兴表演。天文不过是听到夏美是富春的女人,感到很不安罢了。
  “等到元成贵一死,再让孙淳什么的把富春给做掉,那就万万岁喽!”
  “真的还是假的啊……吴富春以前不是你的朋友吗?”
  “我没有朋友,这你应该很清楚才对。”
  “……可是,要想干掉元成贵也实在太乱来了。”
  我凑近天文,用和他说话时一样快的北京话低声说道:“不做不行,元成贵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抓住我的尾巴。假如我乖乖把富春交给他,就会在没有利用价值的情况下被他给做掉,我才不希望落到那种下场呢!所以元成贵非死不可。”
  “大哥……”
  “你可能无法理解,可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。干掉吕方那次也一样啊!小文。富春和元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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